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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向月刊 第165期(5/1999) 第33頁

小說

/芫子

  馨馨長大後,印象深刻的是,媽媽當年用四川土話罵的口頭禪「討債鬼」,
對象自然是馨馨和她的兄妹─一個個小尖嘴鳥似的擠在巢中,嗷嗷待哺地一
齊望向媽媽下班回來的那條路;當然,偶爾也會把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爸
爸一起包括進去。不過,因為家裡其他人是不講四川話的,所以那僅像是媽
媽個人的符咒,或一聲獨特的歎息,從來也沒有人去深究其中的意思。

  只見「討債鬼」一出口,媽媽就更來勁,越發潑辣賣力地為全家人洗衣
清掃做飯;並趕在過年之前,用木梯爬上爬下把家中粉刷油漆一新;如果遇
上換季,就漏夜嘀嘀答答用縫紉機為那幾個小討債鬼趕製新衣。

  媽媽最怕浪費,因為今天再怎麼簡樸的生活比起她年幼時經歷過的抗日
年代、後來的幾度困難時期,都算是富足甚至奢侈了;何況更小的時候,她
還曾被寄養在一個吃齋唸佛的老婦人家,凡一針一線都可以引出那老嫗一大
套「真作孽」的道理來。然而媽媽又重人情,愛場面,經常沒經過大腦,就
大包大攬地把人家的事當作了自己的事,或在轉眼之間把自己長久以來不捨
得而積存下的東西送了人。

  馨馨說:媽,你為甚麼不對自己好一點?如果不那麼累,可能就少罵人
了。媽媽說:小丫頭你不懂,要作長輩,長輩就要長輩的樣兒。小丫頭長大
了,媽媽嘴上一面嘮叨:「唉呀,這麼大了連碗也洗不像樣,將來可怎麼辦
唷......。」一面把女兒推到邊上,自己搶過來熟手熟腳地做起來......;
嘴裡也不閒u,重播她那老掉牙的錄音帶,再三交代,洗碗可以戴上手套,
事後要擦護膚膏;雖然從來也沒見過她自己那麼做。

  從小到大,悹堨~外,上上下下,到處是媽媽的影子,馨馨滿以為天下
的母親也都是「鞠躬盡瘁」型的。婚後到婆家吃飯,一大家子人圍坐,婆婆
舉起筷子向四周輕掃一圈示意,便直指桌當中湯盆底的寶物,當仁不讓地一
撈:「哎︱這個,我要了!」大家低頭吃飯無話;只有馨馨覺得新鮮,後來
回北京上班忍不住要對知己的同事說起。至於在婆家小住了七八天,臨離開
前丈夫算了兩人的飯錢糧票留下,馨馨也是不解。丈夫說這是懂事。馨馨還
是納悶:自家人吃飯也要收錢?

  婆婆打算在小叔完婚後在北京住一陣,因為婆家的兩間房要分出一半作
新房,所以就寫信通知馨馨夫婦安排她來住。

  婆婆曾來北京玩過,見過他夫婦倆住的是沒有自家廚房、盥洗室的筒子
樓,唯一的房間擺上一張大床兩個小書桌,就再無轉身之地。做飯要在房門
口的走廊上架一個煤油爐,或關起門在屋裡偷著用電爐。刷牙洗臉要拿杯盆
到樓層兩頭的公共水房......。婆婆也知道兒子媳婦只是研究生剛畢業,才
留校工作,並非長袖善舞之輩,亦不會變戲法。八十年代初的北京還很少聽
說有私房出租,何況每月那一點工資也只能住公家幾乎免費的宿舍,要小兩
口安排接她來住,真是令人為難的事。雖然婆婆最後沒能如願來北京和他們
同住,但馨馨從此隱約感到生活中的這重陰影。

  馨馨愛丈夫,下意識知道這類的事不好多談,免得傷感情。像上一次婆
婆和小叔來北京玩,婆婆拿著小叔外套,對馨馨說要熨斗,馨馨的腦袋沒轉
彎,就逕直找出熨斗遞上,卻見婆婆並未伸出手接,仍拎著外套等在那裡,
這才明白過來。於慌亂中接過外套時,想起自己愛罵「討債鬼」的媽媽,眼
淚幾乎奪眶而出。

  馨馨真如媽媽罵過的「懶骨頭」,連衣服也熨不好,平常很少碰熨斗,
婆婆站旁邊笑吟吟地等著,一直到終於等不過了......。

  馨馨不怕自己不會熨衣服的事暴光,最感到委屈的是,居然有一個老太
太,一大家子人從老遠的南方突然冒出來,頻頻示意:我們的期待和要求就
是妳的本份。兩個人的愛情婚姻竟然不再是兩個人的事,更成了一攬子買賣
似的,不由分說地塞進許多硬性推銷品。

  當年媽媽口罵「討債鬼」,心中有「愛」墊底兒。馨馨現在除了驚詫,
心中沒有愛,口上也不得出半聲氣兒。

  稍後有消息傳來,新嫁進婆家的弟媳婦每天早起低眉順眼地煮稀飯,等
公婆散步回家早餐,上班之餘,大小家務一把抓......。婆婆仍頗有微詞,
嫌她工作單位的獎金少,連孩子都不會帶......,說新生的小孫女第一喜歡
爺爺,第二喜歡奶奶,第三喜歡爸爸,而最不喜歡她媽......。

  馨馨不能不慶幸,北京的單位當初分了筒子樓中的一個房間給他們。天
地雖小,但真正是自己可以放鬆神經、躺下休息的窩。

  小亮三歲時,丈夫先出國,等後來辦齊了馨馨母子的手續,卻一下湊不
出兩人的機票。馨馨的媽媽讓她回去一趟,塞給了一千八百五十美元。馨馨
知道這是每次幾十、一百,零星換來攢下的,心頭一熱,就說這算是向媽借
的。媽媽卻把臉一抬,嗔道:自己人哪媮椑興o個!

  丈夫讀文科的獎學金本來就不多,而且每年都得重新爭取。馨馨先在家
裡帶小亮,也帶其他人家的孩子;過了一陣便有點心動,也想當學生。平時
領孩子們上公園的沙坑玩,腦子裡翻來倒去的是怎麼考托福、GRE、房租、
雜費、買菜、註冊加起來是多少,怎麼找獎學金和part-time。

  婆婆雖住縣城,退休前一直是工廠會計,還寫得一手好字,不時有信來。
她一共生了二男三女,可謂有福之人,除了每次囑咐不可忘了養育之恩,並
一一列舉某兒子媳婦、某女兒女婿最近的孝敬有多少,這次上次這位那位反
復進行比較;又順帶列數家中的遠近親戚,誰過於小氣吝嗇,哪位後輩懂得
孝敬老人,都是現成的曉以大義的例子與榜樣。倒是從來不問馨馨他們每月
是以甚麼為生;總認為如今自家兒子出息了,又從北京轉到美國的一個大學
去了,連媳婦也跟著沾光。

  國內改革開放這些年來,學過外語搞外貿的吃香,婆家的一位小姑隨丈
夫搬到深圳去了,另一位小姑丈經常上日本,香港,每逢回去,少不了有些
新鮮的奇貨孝敬丈母娘。而馨馨在臨離北京前按小亮他爸的意思,將人民幣
賬戶關了,全數寄給婆婆;初到北美後,就很難再有甚麼表示,一見老人家
來信,就心驚是不是又到生日,端午,中秋或春節?

  雖然馨馨只在那家韓國華僑開的蒙古烤肉店打過幾個月的周末工,後來
也不幹了,而且等老遠輾轉傳入媽媽的耳朵時,已是大半年前的舊事;不料
過了三幾個月,就有熟人的熟人幫忙從國內帶出來五百美元,說是給小亮買
蝦吃,小亮以前去姥姥家時不是最愛吃蝦麼?

  每天生活的艱難需要全力應對,根本沒有時間容人胡思亂想。一抬起頭
來,才發現這些日子怎麼竟過得這樣快又那麼長!當小亮他爸找到工作,全
家要搬到西岸,馨馨已經很捨不得這裡的中文查經班。

  曾經兩度緊急借給她錢交房租、經常風雪無阻帶她去買菜的何大姐摟著
她肩膀說:沒關係,S城大學也有以前從我們中西部這裡搬過去的弟兄姊妹,
我會給妳電話地址......,放心好了......。

  謝謝何大姐......,可是......我......。

  還有甚麼?說啊......。哦,婆婆想要來住一陣子?

  馨馨到美國後,見到這裡小鎮的公廁、人行道、公共汽車、圖書館動過
一番心思照顧殘障人,也鬆開一點捏緊的心,若在外面遇到不趕時間的閒人
老人主動先打招呼,她也就跟著「嗨」一聲。在教會裡見到老伯老太太,會
自然想起爸媽也已經有些這樣龍鍾的老態,便不由得趨向前去,握住他們青
筋骨節交錯的手。

  何大姐,我願意以後多寄錢回去,可真是不想多打照面,保持距離以策
安全,對兩方都好,一天二十四小時敷衍作人,何苦來哉;聖經要我們誰都
愛,可我實在......。

  馨馨在查經班時間長了,也知道「關懷」和「傳福音」是甚麼,有時陪
何大姐去看望從國內來此探親的留學生父母家屬,回家的路上會問自己:婆
婆跟人家的老太太有甚麼不同?為甚麼自己對人家可以有說有笑的,沒有心
理包袱?馨馨可能有點像媽媽的脾性,高興起來呼朋喚友,忘形之時幾乎連
自己都會送掉。馨馨喜歡按著自己的感覺情緒和人交往互動,別人本不會對
她有甚麼特別的期待,她也並不就應份「該著人家」甚麼,這多自然多好。

  為甚麼一旦成了姻親,就落入僵化被動?婆家便一廂情願地要將她「定
位」,期待她作出他們心目中兒媳婦大嫂子應有的樣子來。

  馨馨讀過「路得記」,很美的故事,但不願多想,自己的婆婆並不是拿
俄米啊!心中湧不出那樣的感情,就像是捧著人家派給的劇本,始終進入不
了角色。婆婆這樣那樣的要求當然必須盡著現有能力去應付,但也僅僅是應
付而已。心底裡卻高築工事,唯恐對方步步推進。

  當接到婆婆中風住院的消息時,馨馨一家三口S搬到城剛九個月。丈夫
長嘆一聲,說暫時別再去看房子了,那筆準備買房付頭款的錢先不能動。原
來婆婆退休前所在的那家工廠近年連連虧損,醫療費只能很有限量的報銷。
而國內現今人人向錢看,各地醫院自負贏虧,醫生們都盡量給病人開高價的
進口藥......。

  據說婆婆住院期間又有過第二次的中風,雖然搶救過來,但三四個月了,
還是面無表情,昏睡多時,吞嚥困難,不能言語。

  馨馨換到S城的教會也漸漸與人熟絡,姐妹關懷小組裡新來了好幾位國
內朋友,師母問馨馨可不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信主經過。馨馨很乾脆
的答應了,講得還非常清楚。

  散會後,心想:若是婆婆也聽了她的分享不知會怎樣?並不是沒想過婆
家人聽福音的事,但自己長年來唯恐避之不及的心態,就已經不合適去傳這
個福音了。

  馨馨幾次異想天開地希望,另外有能以平常之心待她婆家的基督徒──
就像自己對別人那樣── 會向他們講耶穌。

  後來大概進口藥也難進一步奏效,婆婆被接回家去療養。小亮他爸終於
安排出時間,可以回去看看,問馨馨去不去?她費勁地搖頭:省下一張機票,
多帶點錢去,可能還更實際點。

  當丈夫從家鄉縣城打電話回美國,說情況還是跟幾個月前出院時一
樣......,馨馨不禁迷茫起來,難道婆婆往後就再也不能聽見、不能說話了?
自己「逃」了這十多年,一心想要擺脫、要自由,如今算是卸下那無形的擔
子了麼?馨馨試著撥去自己心中的那重陰影,現在婆婆已不再有任何動作言
語,也構不成甚麼威脅了,怎麼自己心裡卻感覺不到釋然的鬆快?

  唔,心結竟然像癌症、像老繭似的,已經生就在自己裡面的東西,看能
往哪兒逃呵!

  教會裡有一位老師母已年過七十五,丈夫從未當過傳道人或教師,只因
她多年來在教會中對人如師如母,遂有「老師母」之稱。當她聽馨馨說了這
件事,不禁輕搖頭道:按人自己的喜惡與本性,那當然是難以擺得平的一種
關係;更何況人的度量也總有一個極限,或遲或早,一旦承受不了,就要爆
發的。像馨馨的「逃」,也只是隱而未發罷了......。

  十多年了,馨馨似乎第一次明白過來,她絕不可能靠自己去做成這件事:
以為人可以尋得甚麼好法子,藉著拓寬自己,來包容一切;即或不成,也幻
想用拖躲、隔絕來自保。

  死了這條心後,反而大鬆一口氣。老師母說,那並不等於將這件事束之
高閣了,而是轉交給神,不再憑自己的意念東想西想、或採取任何行動。馨
馨決定試著去做,每天在禱告中向神提這件事,訴說自己的難處,求祂來掌
管和帶領。此外,老師母還多添一項新的代禱內容給她,要她特意在神面前
一一想起自己所不喜歡的人,再請神一一祝福他(她)。馨馨先是詫異,但
後來也答應了,因為老師母這麼建議的時候,簡直像是講一件非常甜美、令
人憧憬的妙事,並且保證那是人能夠做到。

  馨馨心中著實好奇,彷彿取了一個甚麼神奇妙方,迫切希望試做一段時
間後,要看看結果如何......。她很認真地對神說:主啊,我不想再逃了,
會負責每天把事情帶到你的面前來,其餘的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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