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扶著犁
／晨之華
十月之北國，一個陽光微照、乍寒還暖的主日早晨，我以一個過客身份，
走入一間完全陌生的中國教會。
那是一堂英語崇拜。台上一個衣著時髦的高個女孩兒，正眼神流盼地讀
著一段經文。她下來之後，換上一位笑容有些做作的女孩，身後跟著一組四
人的伴唱隊，五個人在台上領詩。那帶頭的女孩子穿著一雙超高、露出十個
腳趾的麵包鞋，一件長花裙的下擺開著極顯眼的高叉。她手拿麥克風，半閉
著雙眼，陶醉在「耶穌我愛你」的歌唱裏。環顧四周，滿堂青少年也完全浸
潤在一片祥和美麗的氣氛中。而我卻不知怎的，心中開始不對勁起來。
由於小時候的一些經歷，使我到了青春期時變得有點深藏不露的早熟（怪
陰險的）。記憶中的我是個一方面自卑一方面還偏要以俠女自居、憤世嫉俗
的小丫頭。每次跟著我哥哥去團契，總見一些大男孩與大女孩目中無人地打
情罵悄，說些不堪入耳的輕薄話語。夏令會時，那些帶頭的大孩子們行止特
別瘋顛，衣著特別大膽；聖誕節的話劇中，他們當起天使、約瑟、馬利亞時，
又一副聖潔像。尤其星期天早晨潔白的詩袍一罩，這些人看來比誰都敬虔，
可是當我和他們並坐在壇前的詩班席上，一同望著牧師的背影聽道理時，卻
又見他們在左右底下窸窸索索地傳紙條......
眼前望著台上那些活躍又迷人的年輕孩子們，我心中的投影片不知不覺
地打出了兒時的一幕又一幕，我立刻回想起那些在大人背後行為愈壞的，在
「表演」台前就愈出風頭。當時的我雖抵死不跟那些人同流合污，但是看在
眼裏火在心裏，而且長期冷眼旁觀的結果，使我小小心頭長了好大好大一個
會痛的毒瘤。
崇拜繼續進行著，我坐在四圍陌生的年青人當中，見他們一個個正埋頭
速記牧師的講道，沒一個像我這麼不專心的。忽然，台上的牧師大聲說：
「......所以，這位手扶著犁向後看的人不配進神的國。」
他沉思了一會兒繼續說：
「你見過一些基督徒忽起忽落，忽沉忽浮吧？那就是因為他一面走一面
回頭看，以至於路子走不正而跌倒的緣故。」
我的心哪，你為何憂悶？為何在我裏面煩躁？應當仰望神......
我忽然覺悟到自己還沒有真正饒恕三十多年前那些在我面前沒有見證的
大哥哥大姊姊們。主啊，難道那個會痛的瘤還在？不但如此，那瘤竟還影響
到我今早的心情，那未癒的傷口竟使我連下一代都看不順眼，以致我差點失
去了今天敬拜時的深處喜樂。
耶穌的一番話忽然湧上心頭：
「馬大，馬大！你為許多的事思慮煩擾；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馬利
亞已經選擇那上好的福分，是不能奪去的。」
這段話一字一句敲打著我的心。
如果我真正接受了主對我的愛、主對我罪的赦免，我必能寬恕別人。有
了基督在我裏面活著的寬大胸懷，我必有能力為此刻台上的少男少女發出真
誠的代禱；再說，我既不認識更不了解這些孩子們，怎麼可以偏概全又以貌
取人呢？
使徒彼得老年時的一段話，也在這時候浮現出來：
「我們既脫離世上從情慾來的敗壞，就得與神的性情有份......有了信
心，又要加上德行......知識......節制......忍耐......虔敬......愛弟
兄的心......愛眾人的心......人若沒有這幾樣，就是眼瞎，只看見近處的，
忘了他舊日的罪已經得了潔淨。所以弟兄們，應當更加殷勤，使你們所蒙的
恩召和揀選堅定不移。」
我的眼淚盈眶了。原來我不但手扶著犁向後看，肩上扛著一個陳年老灰
的垃圾袋！
音樂響起，領詩的女孩又上台去了。
「謝謝你牧師，謝謝您今天的信息，現在讓我們一起來唱......。」
這次我發現她笑起來有一個好可愛的酒渦。
是的，謝謝你牧師。
在和諧悠揚的歌聲中，我擦乾眼淚站立，把犁向前扶正，垃圾往後一扔，
滿心感謝與讚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