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孫慧娟
移居美國,一幌已有十年多,國內的老家裡還有日夜想念的年老多病的
父母親。他們都九十一歲了,育有七女二子,這些年來都先他們而去,父母
一次又一次地經歷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傷痛,現在只剩下我一個女兒了,彼
此思念之情可想而知。
每次接到父母來信時,我總是戰戰競競地打開信封,就怕有甚麼壞消息
向我襲來。女兒要求父母的還能有甚麼呢?只求平安無事,要他們對我儘管
放心,因為我所依靠的上帝是我最大的保障,並熱切地希望他們快快接受主
耶穌為自己的救主,即使今生見不著面,將來在永生裡還有見面的指望。
十年來,我還沒有回去過,沒想到去年元旦,有一個多星期的假日,便
立即作出決定:飛回家!
* * *
上海變化之大原在想像中。從前,我每天必走的小路,再也找不到了;
我住過的別墅也永遠消失了。放眼望去,全是豪華型的高樓大廈,地鐵和高
架橋更是新鮮事。在地鐵巴士的門上閃耀著標語:「不用去紐約和巴黎,照
樣可以享受國際化城巿的生活!」還真吸引人呢!
可是,我也注意到就在五星級大廈的旁邊,一些居民住宅的弄堂房屋卻
是顯得十分陳舊。像以前一樣,家家愛把衣服曬在陽台上、掛在窗口上,很
是凌亂,也欠雅觀。不過,一切在改革中,說不定數年後,這樣的居民屋也
一掃而光,改建大樓,那時,面貌又不一樣了。
從美國回上海,自感最落後的一點是,我不會過馬路了。街上的大巴士、
小的士、自行車、摩托車和眾多的行人爭著在馬路上來往穿梭。每過一條馬
路,都會使我神經緊張;人們的火氣好像也大了點,哪一輛車給碰上了、哪
一輛車給擋住了,由此引發了很多爭論和糾紛。
下飛機後,胸部一直感覺不適,在徐家匯大型商場下面的通道裡找到了
一些小凳子,經店主人同意後,我坐在這裡休息了好長的時間。
大概商場的門快要開了吧,忽見一群一群的人從地鐵裡走上來。男士們
個個身穿西裝,女士們穿著各式各色的長大衣和方統靴,伴著「咯、咯、咯、
咯」的腳步聲,一個個活像模特兒似的從我身邊擦過。好不風流!我心裡想
這就是時代的步伐了,便問店主人:「現在的中國人都很富有,是嗎?」回
答說:「不過有錢的人還是少數,多數的人,家家都有下崗的就像當年家家
都有插隊落戶一樣。」我驚奇了:「那看上去大家都很不錯啊?」她說:「因
為年青人都提倡吃光用光、身體健康嘛。」我心裡本來就夠納悶,聽了她這
番話,更是啞然無語了,人往往就是這樣:外表很時麾,內心實在很空虛。
* * *
為了不使雙親緊張,也為了能帶給他們一個驚喜,我這次突然回家,事
先都沒有打個電話通知,父母的地址早已從南京路上最好的地段拆遷到郊外
一幢新公寓裡。我按著地址找到了這個家,小心翼翼地按了門鈴,等了好久
才有人出來開了第一道門。
隔著紗門,我看見了爸爸!背駝了,行走不便了,一直用手支撐著牆才
能保持平穩。我激動地叫了起來:「爸爸,是我,我回來了!」爸爸看來似
乎並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見他吃力地打開了第二道門,當他確認出真是自
己的女兒回家了,便緊緊地抱著我哭了......。一邊喃喃地說:「家裡有大
喜事了,有大喜事了......。」
我忙進屋去找床上的媽媽,多年不見,兩老已屆耄耋之年,已不良於行
了,媽媽勉強坐起,顫抖地反覆說著:「想不到我們還能再見一面......」
媽媽哭了,但一直是含著眼淚微笑著,媽媽問我可好,我說一切都好,媽要
為我謝謝上帝才是,媽媽說:「謝謝上帝。」我問媽有沒有想過要受洗,回
答說:「我已經半身癱瘓了,怕是不能受洗了,但常唱讚美詩。」我驚訝地
問:「你會唱甚麼?」她就順口唱了一句:「聽呀,天使唱高聲。」我說:
「好聽極了,這還是聽我們小時候唱的吧?」我們都大聲笑了起來。
我知道媽的眼睛不好,便帶了福音歌的磁帶給她聽,她說:「可是我的
耳朵也不好了。」我很掃興,只好建議她把音量開大一點,一空得聽......。
這就是我和媽這次見面第一次的對話,不多不少就這麼幾句。見她累了,我
幫她躺下,想不到她一躺下便立即熟睡了。
爸爸告訴我,媽上午若多說了些話、多累了些,下午就要大發病,真不
敢想像!我開始意識到我們已不能像從前那樣交談了。分別這十年來,我本
來有多少經歷想告訴他們、有多少見證想要與他們分享,又有多少問題需要
聽聽聰明媽媽的主見呀!現在不行了,一切太晚了......。
不一會兒,保姆買了菜回來,爸爸忙拉住我的手,要保姆進來看看我手
上的掌紋,原來爸自己看不清就讓保姆幫著看,只見他們倆一問一答:這根
生命線長不長?那根線又怎麼樣?我這才明白,他又在看手相算命了。我說:
「爸,我的生命有多久與手上的線紋有何相干?」爸爸不作回答,只是不斷
自言自語:「我就剩下了這一個女兒了,只剩下......。」說真的,我對爸
爸很失望。想起他過去封封來信說每天在為我祈禱,不知是指的哪一個神明?
莫非他信的還是那佛教?十多年來,我向他所傳揚的,他聽進去了沒有?
原計劃趁這次回家,在我臨走前,我們三人關起門來做個認罪禱告。還
籌算著若是條件成熟,最好去教會請位牧師來為他們受洗呢!原來這都是夢
想,我唯一能心中得出的結論是:凡根深蒂固的事物是無法改變的!離別前,
我寫了兩張字條貼在媽的床板上,一張寫的是禱告:「主耶穌,救救我,做
我中保,免我罪過。」另一張是聖經經文:「常常喜樂,不住禱告,凡事謝
恩。」
* * *
令我傷感的是有很多該探訪的友人都已離世永別,想當年他們為我送行
時,個個身強力壯的,有的還幫我搬樟木箱、紅木書桌呢!人生何其短暫啊!
早已得知我的牙醫華醫生,在數年前因患肝癌去世,享年才五十歲。這次我
去看望了他的太太,很高興地看到了華太太已接過她先生的事業,居然也做
起假牙來了。我就順便把自己的假牙請她給修正一下。
見面後,她悲痛地訴說了自己在先生離世後的這段艱難的日子,不吃不
睡,就是想來想去想不通,幾乎到了精神崩潰的地步,我完全理解她,因為
我聽見消息後,都難過了好幾天,何況自己的太太!我對她說:「不幸的遭
遇人人會遇到,所不同的我是基督徒,碰到了風浪,心裡有依靠,情況就會
好得多,你最好去教會走走聽聽,在那裡會找到希望和快樂。」我又告訴她,
上帝對每個人都有祂的計劃,我們不必力求去理解,只要相信凡事都有神的
美意,有時苦難還會成為我們變相的祝福呢!還告訴她當我看見她掌握了華
醫生的技術,生活安定,兩個兒子都成了藝術家,我心裡踏實多了......她
聽著聽著,眼睛好像亮了起來,高興說:「若真是這樣,我也要去教會,聽
你的話,我要相信耶穌。」我說:「去吧,對你一定有好處,基督的平安是
從天上來的,這種平安讓我們處身在最惡劣的環境下,仍能享受心靈的平
靜。」
屋裡的氣氛活躍了起來,偏偏在這時候有人敲門了,進來的又偏偏是一
個基督徒的鄰居!華太太見了她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以後我每一次都要
跟你上教會去了!」那位鄰居顯然對這突然來的衝動感到莫名其妙。後來看
了看我,好像明白了,便欣然同意以後一定同去教會。不一會兒,我的假牙
也修好了,送別時,我們是多麼的依依不捨,不知哪一天再能相會啊?這天,
我明顯地感到了聖靈的同工,天父啊,我只有感謝您!
* * *
這次回國唯一參加的娛樂活動,是觀看了上海戲劇學院根據巴金同名小
說編號的「家」的公演。劇中的梅、瑞環和鳴鳳為了愛情一個個慘痛地死亡,
喊出了對封建道德傳統觀念的控訴。看完了這部震憾人心的悲劇,再環顧今
日世界,已很少聽見忠貞愛情的故事。相反的,由於婚外情、同性戀而導至
的道德淪喪,不也成為今日人類禍患之根源?這又該向誰控訴呢?人的罪性
呀,是萬惡之根!
回國的最後一個計劃是參加沐恩堂的崇拜。我於九點三刻抵達教會,想
來總不會遲到。不料上上下下都已坐滿,一位執事只能安排我坐在樓上的走
道上。在這裡,我感到無比的親切,因為我回到了自己屬靈的家!我好奇地
看到在教堂的牆上掛了塊銅牌,上面刻著幾個字:「此建築物屬國家文物保
護單位。」我親眼見到了在受限制下的中國教會的興旺景象,誰能說這不是
奇蹟?我想起了「家」劇中最後的一句台詞是:「冬天過去了,春天會來臨。」
真的,雖然外面還是寒冬季節,但我在這兒已找到了春意!
牧師證道的大意是改變老我,做上帝聖潔的子民,並例出摩西、保羅是
如何改變自己,說明人人都可以改變。啊,聽到這兒,我又想起了我那可憐
的爸爸,我還得調整對他的態度呢!
散會後,正是用餐時間,下午還有各種類型的團契和查經活動。這裡,
各人自己帶午餐,教會提供開水,只見這兒一堆、那兒一團,凡有空地的地
方都擠滿了。各人帶的食物,花樣也真多,甚麼快速麵啦、泡飯啦、饅頭包
子啦......熱氣騰騰,吃得真歡喜。
我也很想擠過去,向牧師打個招呼,邀他上我家去探訪,但見他被幾個
老姐妹團團圍住問這問那,心想我也不便過去了,只能感嘆:中國的教會若
有美國那樣的條件就好了。美國到處是教會,不愁找不到牧師上門探訪,而
在中國,要搶救的靈魂無數,牧師卻是那麼稀少,怎叫我開得出口邀請他們
上我家去探訪我的老父母呢?
* * *
假日很快地過去,回程的時刻來到了。再見了,我的親人!再見了,親
愛的故鄉!要問我此刻的感受,真是一言難盡啊,弟兄姐妹們,眼看著我們
許多親近的人還在那裡掙扎、受苦,能平靜下來嗎?只有求神把我們的心態
扭轉過來,開始對所傳福音有所感覺,覺得他們心裡空虛迷惘,很需要上帝;
覺得自己的心為他們而感到沉重,求神幫助我們集中精力,做最重要的事,
因為人的生命有限!但願我們的生命在一天天流逝之際,並非白白地過去,
而是好像一根被神燃點著的蠟燭,散發光輝,照亮在黑暗裡的人,又願我們
按照祂的心意,使多人蒙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