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玫瑰
／廣美譯
絲瑪．拉格樂芙 (1858-1940)
她的全名是Selma Lagerlof, 瑞典人；1909年諾貝爾文學獎第一位女
性得主。她的作品摻揉瑞典的歷史地理和民間故事，最著名的是《尼爾斯漫
遊記及其續集》（The Wonderful Adventure of Nils, The Further Adventure
of Nils）。這篇「聖誕玫瑰」是根據她祖母告訴她的一個傳說寫成的。
羅勃他們一家住在古音溝森林的一個山洞裡。有一天，羅勃媽媽帶了她
的五個孩子下山去討飯。
許多年以前，羅勃爸爸在偷鄰家的牛時被捕，主教不但把他趕出教區，
同時威嚇地對他說：如果他膽敢再在村莊中露臉，就會把他關入監獄。
但每逢食物不夠，或是孩子們的衣服已穿得千瘡百孔時，羅勃媽媽就不
得不帶著兒女去村中求乞。
每當村人看到羅勃媽媽和她那些又髒又野的孩子朝村莊走來時，就會趕
快捲起一些舊衣服或包起一些食物，放在門前的台階上，然後關上大門。沒
有人會說他們一句好話，就在極冷的冬天，也沒有人邀他們進屋裡去坐坐。
就在這一天，羅勃媽媽帶著她的孩子們又來村上乞討，正好經過奧維德修道
院，它座落在湖東的一個美麗的公園裡，有高高的石砌圍牆；他們從未想過
走進去。可是今天鐵門半開著，因此最小的一個孩子就蕩了進去；不一會兒，
她就跑出來，扯著她媽媽的裙子，把她也拉進鐵門裡。
羅勃媽媽進去之後，發現面前是一個龐大的十字形的花園，在十字交叉
的地方，有一個雄偉的噴泉，正好將花園分成四個部份。每一個部份都種著
不同的花草－有甜香的玫瑰、迷迭香、芸香及一些草藥，還有艷麗的百合及
好些罕見的植物。羅勃媽媽嚴峻的臉色不由得緩和下來，現出忘我沉醉的微
笑，她一面牽著小女兒的手，一面朝噴泉走去，其他的孩子緊緊地跟在後面。
當管理花園的修士看到羅勃媽媽和她的一群孩子，就喝叫他們馬上離開說：
「這是住持的私人花園，你們不能進來。」
羅勃媽媽的笑臉頓時變成兇相，使得管理花園的修士連連後退。她厲聲
回答說：「我是古音溝森林的羅勃媽媽，你敢碰我一下！等我看夠了，我自
然會離開。」
聽到羅勃媽媽這麼說，管理花園的修士十分懊惱，因為婦女是不准進入
修道院的，如今這局面全因他忘記閂上鐵門。
「如果妳不走，別的弟兄們會因為我忘記關門而生我的氣，也許會把我
遣職。」他幾乎是哀求地說。
可是羅勃媽媽好像沒有聽見他的叫喚及哀求，繼續朝噴泉走去。
管理花園的修士變得無法可想，就轉身進入修道院，去找人來幫忙。跟
著他一起走出來的是另外兩個修士，三個人試著勸羅勃媽媽帶孩子們出去，
當她拒絕之後，其中的兩個就架著她的胳臂，試著要把她朝門外推。羅勃媽
媽死命釘著地面不動，一面張咀搶天呼地哭叫起來，五個孩子蜂擁而上，不
單纏住了兩個修士，而且對他們又踢又咬。這等軒然嚷鬧可驚動了住持，使
得住持親自跑出來查看，究竟出了甚麼事。
修士們向住持解釋說，是羅勃媽媽及她的小孩擅自闖入花園，偏又不肯
離去。住持責罵動手的那兩位修士，命他們快回修道院去，又對管理花園的
修士說：「去做你的事吧！讓我來處理他們。」
這時羅勃媽媽已經走到了花園的另一端，且欣賞著花宝，住持肯定她從
來沒有看見過這樣色彩繽紛的花園，但卻驚訝於她好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地
來去自如。他溫和地向羅勃媽媽打了個招呼，然後問她，這個花園是不是給
她帶來快樂？
羅勃媽媽已經認定自己並不受歡迎，可是一旦看到住持滿頭的白髮及瘦
弱的身體，她的怒氣可就一下子全消了，她回答道：「這的確是一個蠻不錯
的園子，但不能和我知道的另一個相比。」
對住持來說，他唯一的滿足感就在這個花園上，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培養
園中的一草一木，其中有許多奇花異草，是許多遠航的船長特別捎給他的。
羅勃媽媽這麼輕描淡寫一說，他不由得冷冷地表示不相信有她所講的另一個
花園存在。
羅勃媽媽大聲說：「我講的全是實話。」她的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你
們這些獻身給上帝的人，難道沒有聽說過，為了紀念耶穌的降生，每年在聖
誕夜，古音溝森林的一角會轉變成一個美麗的花園嗎？在那裡，我看到比這
兒所有的花還要漂亮的花朵。」
聽到這些話，管理花園的修士譏誚地說：「住持收集了所有遠遠近近的
花草，全瑞典找不到比這個更美的花園。」
可是住持的腦海卻泛起了一陣陣的漣漪，他想起在自己兒時聽到的一個
故事，他多年來曾渴望看到這個傳說中的聖誕花園，可是完全沒有想到這時
羅勃媽媽竟然提起；於是他懇求羅勃媽媽，讓她的一個孩子在聖誕夜專門陪
他去觀看。
羅勃媽媽起初並不肯答應，怕他會發現羅勃藏身的地方。住持發誓絕不
會傷害羅勃一家，同時為了答謝羅勃媽媽的善行，他將會主動提出，請主教
特赦羅勃。最後他總算說服了羅勃媽媽，讓她的大兒子在聖誕夜帶領住持到
森林去。
「但你只能叫管理花園的修士一個人作陪。」她警告地說。住持滿口答
應，羅勃媽媽就向他告別。
秋天的時候，主教來修道院視察，當兩人在花園裡閒步時，住持提起羅
勃媽媽的出現，以及她提起的聖誕花園。
「如果神讓羅勃看到這個奇蹟，他一定有可取的地方，您肯特赦他嗎？
這樣他一家人就可以回到鎮上，小孩子們和村民在一起長大比跟著一個罪犯
好。」
主教對老住持天真的嚮往笑了，他說：「甚麼時候你給我送來一朵從聖
誕花園裡採來的花，我就特赦羅勃。」
住持謝過主教的答允，聲言在下一個聖誕節的時候，會送上這朵花。
聖誕前夕終於要來了，住持收拾好了一包食物、一瓶酒和一些給羅勃孩
子們的糖果，便與管理花園的修士離開了村鎮，來到古音溝森林的邊上。羅
勃爸爸的大兒子此時已在那裡等候他們。
住持興高采烈地走著，可是管理花園的修士卻認為這是無稽而又浪費時
間的舉動，他根本不相信羅勃媽媽所說的故事──一個冬天會開花的花園。
但他對老邁瘦弱的住持十分敬愛，無法拒絕不陪他前來。他好依戀修道院中
暖烘烘的爐火，以及為慶祝聖誕節而燒烤肥鵝的香味！
他們緊緊跟著羅勃家的大兒子一直往前走，一步步穿過幽暗的森林；路
有時很陡峭，馬兒也會驚跳起來。不止一次，管理花園的修士必需下馬，指
引別的人如何越過被雪覆蓋住倒在地上的樹幹。他們越深入森林，就越覺得
寒冷。管理花園的修士不住地嘀咕抱怨，但住持卻一直想著即將親眼見到的
奇蹟。當他們走到森林中間的一片草原時，天色已經黯淡下來了。
草原的另一邊有一座像牆一樣的山，山腳有個洞，洞口有一扇厚重的木
門。羅勃家的大兒子拉開了木門，住持看到洞的中央正燒著柴火，羅勃媽媽
坐在火邊，羅勃則在睡午覺，四個較小的孩子扒在地上守著一口大鍋，鍋裡
煮的是稀飯。這兒沒有一丁點兒慶祝聖誕節的氣氛。
羅勃媽媽迎著他們說：「來，坐到火邊來暖暖身子吧！你們老遠跑來一
定十分乏累了。住持，你請小睡一會兒，到看花的時候，我會叫醒你。」
住持謝了羅勃媽媽，就在火邊的乾羊齒葉堆上躺了下來，他一定是很累，
才一躺下，馬上就沉沉睡去。
羅勃家的人也叫管理花園的修士躺躺，可是他拒絕了，認為自己有監視
羅勃和保護住持的責任。但只一會兒，疲倦就侵襲了他，他也打盹起來了。
待修士睜開眼時，發現住持已自草舖上起來，正與火邊的羅勃媽媽在講話；
羅勃坐在另一邊，背對著他們，好像對他們的交談內容沒有興趣。
主持此刻正描寫著他們在村鎮上為過節所做的準備，羅勃媽媽留心地聽
著；她也想起年青時慶祝聖誕節的情況。忽然她的丈夫轉過身來，舉起拳頭
在住持面前晃著，大聲說：「不准再講下去，你跑來這裡哄我、我太太和我
的孩子幹甚麼？難道你不知我是個罪犯？不准去村子裡麼？」
住持安詳地說：「我來這裡的目的是要請主教赦免你的罪。」羅勃一聽
到這話就爆出哈哈的笑聲來，他太清楚主教對竊犯會有多少慈悲。
住持還沒有來得及講出主教的允諾，教堂的鐘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住
持站起來，跟著羅勃一家人走到山洞的出口處。
外面的森林起初仍然是黑漆漆地，可是已經沒有了刺骨的北風，吹在臉
上的竟是又輕又柔的南風。教堂的鐘聲已經停止了，在沉寂之中，冬夜的黑
暗漸漸變成粉紅色的黎明。地上的雪全不見了，青苔一下子長得又密又厚，
地裡的草都自動伸展膨脹。各種春天的花一起綻出花蕾，羊齒蕨的嫩芽本來
曲捲著像是主教的權杖，此時都舒展開來。樹枝上突然生出新葉，好像千百
隻綠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一對燕雀開始築巢，幾隻出生不久的小松鼠在樹
椏間玩著自己的尾巴，一隻母孤自洞穴裡鑽出來，驕傲地炫燿她的雛兒。空
中洋溢著鳥鳴和蜜蜂催眠似的嗡嗡聲。對住持來說，這些就是天使在歌唱。
一波又一波的光亮陸陸續續地湧入林中，一陣強而有力的南風把南方草原的
種子吹撒在樹林裡，種子一碰到地面，馬上就發芽生長起來。
羅勃爸爸和羅勃媽媽看得呆了，可是他們的孩子卻興奮得尖聲大叫，他
們在柔軟的草地上打滾玩樂，咀裡塞滿覆盆子，手裡採了大把的野花。
住持彎下腰去摘了一朵野莓的小花，當他直起腰來時，莓子已在他手中
成熟了。面前的一切變化得如此神速，他來不及去思索這許多奇蹟。他記起
答應要帶給主教的一朵花，所看到每朵新開的，都似乎更美麗動人，他要採
一朵最漂亮的。
住持的心胸因喜極而澎湃起伏，他竟有福氣親眼目睹這樣偉大的奇蹟。
可是管理花園的修士卻滿腦子壞思想。他知道：這輩子不論他如何辛苦努力
地鋤地鏟草，也不可能把他的花園栽培得如此出眾。「讓罪犯看到的奇蹟絕
不會是真的；」他對自己說：「一定是魔鬼耍的把戲，想欺哄我們。」
這期間，那些歡樂的鳥兒不是在住持的頭上盤旋，就是停在他的手上休
息。可是他們好像很怕管理花園的修士，沒有一隻鳥兒站在他的肩膀上。
後來，總算有一隻小林鴿鼓足了勇氣，飛到修士的肩頭，把牠的小頭貼
住修士的臉龐。這修士竟驚慌得以為是魔鬼來了，伸出一隻手來揮打那隻林
鴿，並且大聲喊叫，呼聲之大使山林都震撼起來：「滾回你來的地方，滾回
地獄去吧！」
他的聲音還沒有消失，原本有的天使的歌聲因為人類心中的黑暗污穢而
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光明與溫暖也不見了。黑暗就像一條厚被把世界蓋住，
所有的花也都凋萎了，樹葉統統枯落，鳥兒和小動物全跑光了。寒冷的風帶
來了雪花，鋪滿在地面和樹上。羅勃一家人和管理花園的修士都冷得全身發
抖，連忙跑回山洞去。
可是住持沒有動，看到眼前的突變，他的心因痛苦而痙攣起來，在他倒
地的剎那，想起對主教的允諾，他抓起一把泥土。
管理花園的修士看到住持還沒有回到山洞裡，就出去找他，發現他身上
都蓋滿白雪，已經死了。
這修士輕輕地抱起住持，離開山洞回到修道院，他平躺著時，大家都看
到他臉上呈現的光輝的笑容。
修士們在住持的手中發現兩個小球根，就給管理花園的修士。他將它們
種在住持的花園裡，小心翼翼地照料著。他全神貫注地等待發芽，可是整個
春天、夏天，秋天都過去了，一點動靜也沒有；這時已是冬天，他放棄了希
望。當聖誕前夕來臨，他因為想念住持而漫步到花園之中，走到他種下球根
的地方，他驚奇地發現一小簇銀白色的小花，當中有金黃色的花蕊。去年的
聖誕夜，在古音溝森林裡，他曾經看見這花。
他採了幾朵給主教說：「這是住持答應帶給您，來自聖誕花園的花。」
然後他講述那晚發生的故事。其實主教已經忘記對住持的允諾，當時他認為
不過是老人家的夢想而已；待修士講完他的故事，主教靜靜地坐著，想起自
己也曾對住持許過諾言：「住持守了他的約，我也應該遵守我的。」他如此
說。
他寫好特赦羅勃的通告，讓管理花園的修士馬上送去。
待他走到林中的草原時，羅勃爸爸看到他就高聲叫他滾。「你做的好事，
今年我們看不到聖誕花園了。」他抱怨地怒吼著。
「羅勃，你說的全對，我曾做了天大的錯事，願以死贖罪。可是，首先
我必須給你送來主教寫給你的赦罪書。你可以回到村子去了，重新跟村人住
在一起，這是老住持曾經對你的允諾。」
於是羅勃一家搬回村莊，從此與村人和諧相處，過了許多許多個聖誕節。
管理花園的修士卻沒有回修道院，他選擇了羅勃的山洞，每天打坐又祈禱，
為他的硬心腸懺悔。
（作者註：聖誕玫瑰並不是真正的玫瑰，而是一種毛茛的植物，每年幾
乎像奇蹟似地自冬天冰凍的土地上長出來，好像告訴人類世上有許多奇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