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突然長大了?
／華欣欣
這已經是上個月的事了。
「媽媽，哥哥不讓我拖著他的手過馬路！」九歲的小女兒抱怨地嚷著，
一邊跑過來拉住我的手。
「由他吧，哥哥長大了，不要人家拖著啊！......看車！」我一邊向女
兒解釋，一邊卻不其然地跑過去捉住兒子的手。剎那間，我感覺那比一秒鐘
還短的抗拒，然後兒子仍然順著我。
這時候輪到我有點不好意思，他的個子已經與我一樣高，還需要老媽拖
著過馬路嗎？於是我慢慢地把手鬆開，看了看身邊這個似乎很熟悉、又有點
陌生的少年人。
彷彿昨天他還是那世上最順服最聽話的小孩，每逢過馬路之前必定先跑
過來拉著我的手的，怎麼今天卻「盡在不言中」地掙扎著他的自由呢？一個
月前他才過了十二歲的生日，難道我已經要開始面對做「青少年家長」的恐
佈現實？
今天我清早起來，為兒子準備好午餐便當，然後匆匆地把行李放到車廂
後，便送他到學校集合。今年九月開始，兒子已經是初中生了，學校為了加
速他們初中生互相認識及適應初中的生活，特別安排開學第三週就舉行為期
三天的初中生退修會，在學校集合後，校車會負責接送他們到營地去。
到了學校，我緊張兮兮地下車，為兒子拿了行李，然後送他到集合地點
把行李放下，還來不及開口說些囑咐的話，腰一彎上來就看見兒子站在旁邊
一臉不自在的看著我，我看看周圍，才發覺自己原來是混在一群初中生之間，
家長倒沒有幾個（就算有也都是女生的媽媽），看看情勢不妙，就問兒子說：
「你是不是想我走？」他把嘴唇慢慢裂開，露出那又尷尬又開心的微笑，然
後向我點了點頭。
「孩子長大後就要學習let go（放手）！」那句耳熟能詳的至理名言又
出現在我腦海。
「說來容易！」我跟自己說。歎了口氣，我跟兒子作了個「青少年式的再會」
──很無所謂似的──然後傻傻地向著車子那邊走回去。幸好還有一個九歲
大的女兒，正忠心耿耿地坐在車上等待我回到她身邊。把女兒也送上學後，
我獨自回到車上，仍然在回想剛才兒子用怎樣的目光看我，因為這種目光彷
彿有點熟悉，又有點遙遠。猛然間一幅遺忘了很久的圖畫又再呈現在眼前：
曾幾何時，我哥哥不是用同樣的目光看我一眼嗎？
記得在我讀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哥哥剛升到初中，在家裡他還可以跟我
玩得很瘋，但每逢上街時，他就會故意跑快一點，總是不讓我追上他，深怕
萬一給朋友看到，就會誤會我是他的女朋友。所以我跟他去學游泳的時候，
每次都跑得氣喘喘的，卻仍然落在後頭，當他不能不停下來的那一刻（例如
等過馬路），他就會回過頭來用一種頗厭煩的眼光看一看我，使我感到自己
是一個他走向自由的負累。這種感覺並不好受，一直持續了好幾年，我都覺
得自己是個介入哥哥內心世界的侵犯者，直到哥哥出國讀書回來後，他對我
的態度才有了很大的改變，開始用平輩朋友的身份跟我聊天，所以漸漸地我
就把這種難受的感覺淡忘了。想不到今天自己的兒子會給我來一個歷史重
演，把我內心深處埋藏了很久的難堪感受再挖出來。當然，比較起來，兒子
的態度是好得多了，可能因為我到底是他的媽媽，他不想找麻煩，更免得要
上我的「態度更正課」！
＊ ＊ ＊
走筆至此，不覺事隔已有一年，兒子如今十三歲了。這一年中，他長高
了四吋多，由比我矮變成比我高：聲音也在調整之中，有時候說一句話之間
總有一個字是突然走了音的；鼻子與上唇之間漸漸冒出一條並未稱得上「鬍
子」的黑印；鞋子越買越大；最令我難以接受的，是發現不能再在可愛別緻
的男童裝部找到他的衣服號碼。不過，無論你多悉心去為他選購衣服，他總
是愛穿那幾件而已！他也開始極力爭取自己的主張，如果他不喜歡你用某種
包書紙包他的書，你休想碰到他的書一下。他會告訴你買那一隻古典音樂或
喇叭樂隊的光碟來聽、那一個作者的小說來看。以前是我講聖經故事給他聽，
現在是他自己去靈修。至於電腦的運作，以前是我坐在那椅子上教他，現在
是他坐在那椅子上教我。
種種的改變，我都在戰戰兢兢的觀察，也經常提醒自己去調整，有些東
西要接受，有些原則仍要持守。我更不斷地提醒自己，他的孩童時期已經開
始過去，我不能再停留在那「褓姆式的照顧」階段。
話雖如此，理論上的知道並不等於實際上可以做得到。就如前一陣子兒
子要去參加一個為期九天的音樂營，出發前我要求他在我面前再檢查一下行
李，好讓我放心他知道各樣衣物放在那裡。誰料他一臉兒不願意的表情，並
輕聲告訴妹妹說：「It's boring（真悶人！）」此言一出，我不知怎的，
心裡一酸，眼淚就奪眶而出，情不自禁地跑去伏在床上放聲大哭，哭了十五
分鐘，哭得比父親去世更傷心。事後回想起來，並非我不明白他或生他的氣，
而是在那一刻，那股積壓在心底已有一年多的「無名失落感」一觸即發，勢
如山傾。儘管我聽過多少個青少年成長的實例個案，儘管我嘗試給自己有足
夠的心理準備，當事實來到眼前之際，原來竟是那麼難以接受，而這只是我
踏進去的第一步！從前孩子小的時候，寸步不離，我渴望孩子快快長大、學
習獨立，好讓老媽恢復自由；現在眼看願望即將實現，卻反而覺得快到有點
近乎殘忍。這是多麼矛盾的心情啊？幸而丈夫了解我的掙扎，知道我憂心兒
子不能照顧自己九天的生活、怕他會害病，所以才這樣敏感。他給兒子和女
兒解釋我的心情，他們都一起來安慰我，兒子更誠意地向我道歉，我只有告
訴他說：「媽媽也有不對，媽媽正在學習，需要時間調整。」
經過那場大哭之後，我更加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的不足和無能，知道自
己時刻需要天父的幫助，才能以正面的態度去應付後來的日子。兒女們也開
始更明白我，知道媽媽不是不倒翁，媽媽也有軟弱的時候，需要他們的支持。
我的身份好像由右邊漸漸移向左邊，一方面我仍然是他的母親，需要保持一
定程度的權威和尊嚴；另一方面我變成他的朋友，我發覺自己有時候會把他
當成好朋友般一起說笑，沒有拘束。我也開始珍惜他每一次跟我談心的時刻，
尤其是在車上（妹妹不在的時候）或在臨睡之前，他會靜靜地告訴我一些平
時他不會發表的意見或看法。我要抓緊這些時刻，因為不多幾時，他便不會
再這樣跟我聊天，他將會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朋友──甚至是女朋友。
我的禱告是：求主教導我不斷地心意更新而變化，與這個踏入青少年時
期的兒子保持溝通，彼此了解，一方面不要惹他的氣，另一方面仍然能作他
個人的導師，幫助他走過這人生最重要的階段。這二者要取得合乎中道真是
談何容易，我幾乎可以保證在往後的日子裡我們母子的關係會不斷地遇到挑
戰，但幸福的是我們是神的兒女，可以隨時向天父支取力量和屬天的智慧，
去應付那擺在面前的困難功課，並自己不斷地得到復興。
在這裡我要特別感謝那些我曾請教過的比我年長一點的主內姊妹們，因
為她們比我先走過這一步，也樂意向我分享她們的成功失敗史，把一些應注
意的地方預先告訴我，從她們的經驗中我著實學到不少的功課，使我在踏進
做青少年家長的初期就特別有醒覺。從她們的榜樣我也學到，當我走過這段
日子以後，也願意向比我年輕的姊妹們分享自己的經歷，在主裡彼此造就、
互相扶持，使大家同得益處，與青少年一起成長。
於此同時，請不要忘記為我代禱，因我還有一個女兒，今年剛十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