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恩師陳慶雲和謝克愛
／孫金鳳
一九三八年夏天，日本侵佔九江，我剛讀完小學四年級，離開家人，隨一親
戚逃難到南昌。一天，和親戚上街，憑我四年級的水平，認識一道牆上的廣告。
說的是有一戰時兒童保育院，收容因戰爭而失家的兒童。我不禁暗喜，第二天下
午，拿了兩件換洗衣服，獨自一人，按廣告上的地址，找到了這個保育院。接待
我的是一個面貌和善，衣著樸素的中年婦女，她聽完我的遭遇後，同情地收下了
我。從此我有了一個能避風雨，有衣有食的戰時的家。
進了保育院以後，得知這位中年婦女是陳慶雲院長。她受過良好的教育，中
學畢業於教會創辦的南昌葆靈女中，接受了該校校訓「非以役人，乃役於人」的
崇高思想，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在山東齊魯大學畢業後，她決心接受神的感召，
終身不嫁，獻身於兒童，特別是貧苦無助的孤兒教育工作。
當時的戰時保育院，就設在葆靈女中校園內。收容了上百個難童，最小的幾
個月大，最大的也只有十三、四歲。我們來自不同的家庭，生活在一起有眼淚也
有歡笑。漸漸地我們的眼淚少了，歡笑多了，可是沒過多久，南昌也告急，陳院
長和工作人員拖著我們離開南昌跋山涉水，幾經波折來到江西永新台上村落腳。
這兒離炮火前線稍遠些，我們的生活也稍安定些。陳院長指引老師們將我們按年
齡和文化程度編班，上午學習，下午勞動，還開展一些文娛及體育活動，生活倒
也其樂融融。
到一九四一年，我和一些難童在院內讀完了高小，陳院長和永新縣城學校領
導多次要求，把我們送進了城內的禾川中學，華南中學和城外的扶園中學。也許
由於我的學習成績好，參加勞動及其他活動比較積極，所以更多的受到陳院長的
厚愛。一九四一年保育院的經濟來源不足，院方決定去戰時省會泰和進行義演，
呼籲社會各界資助，院長讓我擔任義演兒童團團長在大會上急呼。在禾川中學讀
初一時，全縣舉行初中演講比賽，我被選為代表之一。記得我選的題目是《多難
興邦》。也許因為我有「國破家亡」的切膚之病，激情由然而生，使我獲得了第
一名，為學校取得了獎杯，為保育院爭得了榮譽。陳院長很重視我們的品德教育，
常常告誡我們：身處逆境不氣餒；有成績不自滿。
一九四二年夏，陳慶雲院長有意送我到葆靈去讀書，對我說：「江西雩都有
一個葆靈女中，外界都說它是一個貴族學校，在裏面讀書的都是小姐。我是葆靈
女中畢業的，我不是小姐，相反，家中很貧窮。我決定送你去那兒讀書，你是個
難童，也不是小姐。去了那兒要好好學習。」
過了幾天，一個美國女傳教士來了，她參觀了保育院。陳院長告訴我她是葆
靈女中負責人，名叫謝克愛。陳院長將我和另一個男院童交給了她。這個男孩被
送到和葆靈為姊妹學校的予章中學，我則進了葆靈。從此，我又進了一個溫馨的
戰時的家，在這個家裏我受到謝克愛老師及其他老師的教導與培養，從此改變了
我的一生。
謝克愛是美國傳教士，一九二一年被美國美以美會派遣來中國，她也終身未
嫁，先擔任葆靈女中校長。一九二六年以後校長職務為中國人擔任，她則為「校
長顧問」。一九四二年我來葆靈讀初二時，她擔任江西教會司庫，並在葆靈兼教
高中英語及理化。我在葆靈的一切費用均由她負責。她雖不直接教我的課，但對
我的一切很了解。每當期末及開學註冊時，她一定要問及我有關學習及生活情況。
當時葆靈有一種學習獎勵制度：如果每科每次月考成績達到95分的，大考可以免
考，但品行分數必須是滿分100分。記得初二下學期我各科成績都達到了要求，就
是品行分數扣了幾分，而被取消了免考資格。原因是地理課我畫了一張全國地圖，
地理老師放在床底下被老鼠咬了，我很心痛這張地圖被損壞，對地理老師說了些
失禮的話而被扣分。這件事讓謝老師知道了，她狠狠地批評了我。
一九四四年夏，謝克愛老師回國，走前她送了我一本高中原文版的化學教材，
並告訴我的一切費用仍由她負責。一九四六年我高中畢業，她來了一封信，要我
留在母校附小教書兩年。當時因抗戰勝利，葆靈已由雩都遷回南昌，附小也隨之
恢復。當我看到同班同學大半升了大學，我很羡慕並有落後之感。我繼而一想這
是謝克愛老師要培養我，使我有實際生活的鍛鍊並讓我知道對葆靈要有反饋之心。
我愉快地走上了工作崗位，擔任三年級的級任老師，使這個班在附小成為優秀班
級。
一九四八年暑假前，謝克愛老師又來信說，她在美國一次佈道中，提到我的
情況，一個美國家庭表示樂意資助我的大學費用。所以我又順利地進了大學，直
到五零年初，對方的資助才停止。
歲月易逝，轉眼間半個世紀過去了，兩位恩師已離我而去。一九九五年月在
紀念抗日戰爭勝利周年之際，我和一部分戰時兒童保育院院友在杭州聚會，共同
緬懷了我們戰時的母親──陳慶雲院長。而遠在太平洋彼岸的謝克愛老師的身後
如何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一九九六年７月我和老伴來美國探親，意外地發現美
以美會檔案歷史館，它保存了派往中國傳教士的名單及部分資料。經該館負責人
的熱情協助，我陸續地找到了謝克愛老師的簡傳，三封書信及照片。我真是喜出
望外，連說這真是上帝的恩賜和指引。從謝老師的簡傳中得知她回美國後，又去
了馬來西亞，在一所女中任校長多年。晚年居住美國，於一九七二年回到天家。
我目前還無法找到她的安息地，我將會保存這張複製照片，以寄托我對恩師的無
限感激與追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