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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向月刊 第184期(12/2000) 第26页

小说

丽 英

/张玫珊

  在香港,有许多像丽英这样的妇女,年轻的时候因为婚嫁、依亲的关系,而从大陆的家乡移居香港。

  丽英先后生了三个儿子,而且在中式快餐店、茶楼作过帐台出纳,也曾在小型船运公司当过职员。她有一双为人妇人母的操劳的手,平日的衣鞋却光鲜整洁,还有天生匀称的轮廓。

  当她第一次出现在我们教会的「普通话查经班」时,大家见她并不能流畅地说普通话,便体谅地建议她不妨改用粤语,或能方便表达。然而她那说了近二十年的粤语,在习惯性的快速之中,还夹带着浓重的福州乡音,在座的人也不容易完全明白。

  但她坚持自己可以听得懂普通话,所以几年来恒常地参加查经班的活动,在聚会中多安静地聆听。

  散会后,因为她和我回家正好同路,就经常结伴而行,才知道沉默并非她的本性。一路上是她掏心倾吐的好时候,积蓄已久的许多话迫不及待地要冲出闸门......,在港岛英皇道车水马龙的噪音中,我竖起耳朵努力识辨、捕捉,口里嗯嗯啊啊地应着,听她讲孩子、丈夫、婆婆、工作上的事。间中,她会停下来征求我的意见;惭愧的是,我有好几次因为没听懂她前面的一番话,而又无法再用「嗯啊」含糊带过,只得厚着脸皮请她再解释一遍,才能作答。

  丽英对我信任有加,往往走到她家的楼前还不肯作别,执意要多陪我走一段路,再走上五分钟,直来到我家的楼前,才松开我的膀臂,连说几  声再见,方折返回去。

  所以,当她两年多前因发现食道癌而住进医院时,我就尽量抽空在一般人因上班不能探病的时间去看她,又可以有单独听她说话的机会。

  她一见我去了,一边笑着热情招呼,一边怪我不应花时间去看她,仿佛世界上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手握着手,还没说几句话,她便急于提议我俩一起祷告,好象觉得要抓紧时间将最重要的事落实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催促我早一点离开,去干甚么其它的「要事」。

  我笑她瞎替别人操甚么心,要多留些力气,卯足了劲与病魔争战,先管好她自己才是。

  她最惦记着家人日后会不会认识耶稣,特别是那还在读中、小学的三个孩子的未来。我们就一起为这三个男孩祷告,盼望他们在往后的人生道路上,得逢良师益友,并有神所祝福的伴侣,一起建立美好的家庭......。

  丽英哭了,她在神面前有一颗柔软敏感的心,第一次深觉得自己以前作为母亲,有许多亏欠的地方。她不懂心理学的理论,也不会说甚么大道理,但圣灵的感动能给她这样的提升,超越了自身几十年的限制、传统几千年的窠臼,很有气度地产生这一番深刻反省。 她后来告诉我,当三个儿子轮流送汤水来医院时,她一一拉住了,请他们原谅妈妈过去的不好。反倒是孩子们不自在地扭扭捏起来,说:「妈──别说了,我知道啦!」

  几个月之后,癌细胞已经侵入丽英的头颅、全身的骨胳。她从一般的地区医院,被转到专为癌症病人善终的南朗医院。病床前挂着一方告示,画有一根脆折的骨头,上写着「Fragile」;她已不能自己下地,即使用了高剂量的止痛点滴,一天二十四小时挂在脖子上不断供应,仍是周身辛苦难耐。

  我自己能吃能睡,一想到她,就于心不忍,日常的作息也仿佛成了奢侈的活动。

  过去曾听过一套有关「约伯记」的讲座录音,还留下几页笔记。我偶然间想起了这个苦难中的安慰,自己先重温一遍,便拿着赶去医院。

  丽英在癌症与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变得十分虚弱、疲惫,甚至恍惚。她强打精神招呼了我,就难以为继地开始怔忡,逐渐淡出,似乎随时会过渡到睡梦中的世界去。

  但还像以往的几个月里,她总喜欢去探访的人为她读一段圣经。现在虽然精神不济,仍轻声地说:「好啊,你给我讲一讲约伯记。」

  我一手扶着她,一手翻开笔记,开始按着事先用红笔划好的重点,逐一地讲下去,尽量用简单、清楚、平实的语言......,鼓励她在身心交瘁的痛苦中,也不要中了撒但的诡计、以为被神撇弃了......。

  正说着要从永恒的眼光来看在世上的苦难时,我抬起头,突然瞥见丽英飘乎迷恍的神情,一股悲怆、无能的感觉不禁由衷袭来。她深陷痛苦之地,我只能遥遥隔岸观望。

  我推开笔记,握起她的双手,眼泪也顺着发酸的鼻子落下:「丽英,我是希望你在最痛苦、无力的时候,甚么都失去的时候,还能抓住这一点......我心里难过,又实在不知道能怎么帮你......」

  丽英这时仿佛从远处稍微回过神来,轻声却清楚地说:「别哭了,我都没有哭呢......」

  那一天并不是公众假期,但不知为甚么有些中学却放假。午后,丽英的第二个儿子就送来家中特别煲的汤。十几岁的阿隆,有着少年人的长臂长腿,却透着几分尴尬与茫然,一直默默坐在病房一边的沙发椅上。

  他大概听见了我说的话,也瞥见我的感情冲动,或许还有些替我难为情,而有点不知所措地离开座位,到外面转了一圈,等我平静之后,才返回。

  我们一起看着丽英喝汤,七手八脚帮她用便盆......。等她又开始怔忡,阿隆已经能很自然地喊我「auntie」,靠在床尾的栏杆上,真心地一起交谈;甚至后来还一起搭车离开医院回北角。 虽然认识丽英有好一段日子了,我俩且都经常来到彼此住所的楼下,但就像一般香港人总相约在茶楼见面那样,我们也只是在教会里面碰头,始终未去过对方的家里。

  然而,自从那回认识了阿隆,他也认我为他妈妈的朋友,不久便开始来我家,让我帮他补习功课,以应付期末考。每天用两小时补习那第二天要考的科目。一周多过去了,补完最后一门功课,临别前,他突然说我们家泡的柠檬水很好喝。

  虽然那柠檬水只是简单地加了冰块和糖......,即使以后不再需要补习功课了,因为没有了母亲的阿隆读完中五后,就到社会上工作了,但也还是可以来喝一杯的啊!在思念丽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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